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--读严加安院士的山水诗词
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--读严加安院士的山水诗词
中国诗人为什么喜欢山水?
动物也喜欢山水,鸟会站在阴阴夏木间发呆,鹿可以在丰草长湖边流连半日,但是,它们回家后写不出《鹪鹩春日吟集序》或《白鹿西湖夜游记》,因为它们有食欲而无审美。
人类喜欢山水,并不仅仅因为山水美。真正让人迷恋的,是山水审美能让我们暂时放下自己。
平日里,我们被职业、身份、名利、责任包围得严严实实,等到登临绝顶,面朝大海,忽然发现自己不过天地间一粒微尘,胸中那些放不下的烦恼原来如此渺小。山水最神奇的地方,就是它能把一个黏着固执、裹成粽子的“我”,还原成一个散装的“人”,所以古代有的文人常常自号为“散人”或“闲人”。
而诗意,往往就在这一刻诞生。
那么,为什么中国会产生山水诗派?
西方人看见高山,大多想到征服,比如,罗马帝国的凯撒大帝的名言是:“我来过,我见过,我征服!”而我们中国人看见高山,首先想到的是与自然平等对话,所以李白在最困顿的时候面对敬亭山也没有发脾气或摔酒杯,而是轻言细语地安慰静默的山峰:“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。”
中国人与自然万物是天然亲近的,《诗经》时代,人们看见草木鸟兽便开始歌唱;到了魏晋,人们开始把山水当作精神投影对象;到了盛唐,山水已经变成诗歌最重要的主题之一,于是中国诗坛有了谢灵运,有了王维,有了孟浩然。
还有,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,就是发现了山水不仅存在于外部世界,也存在于人的内心。王维说: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他看的其实不是云,而是自己随缘的心。
苏轼说:
庐山烟雨浙江潮,未至千般恨不消。到得还来别无事,庐山烟雨浙江潮。。
东坡说的也不仅是景,而是人生,人生其实就是一个闭环。
所以,中国山水诗从来不是风景摄影,而是心灵摄影,是性格情绪的投射。
那么,一个研究概率论和随机过程的数学家,为什么也喜欢写诗?
答案很简单,因为数学和诗歌,本来就是近亲:数学研究宇宙的律动,诗歌发现人心的律动;数学寻找数字背后的秩序,诗歌寻找音韵背后的秩序。
当然,还有一个原因,再擅长枯坐的人,有的时候,也想换一种活法。
一个卓有成就的数学家,长期面对的是抽象世界,那里有公式,有定理,有证明,但人的精神不能永远住在符号里,于是,他走出书斋,走进云台山、青海湖、好望角、新西兰南岛,那些长期被理性压缩的感受,忽然获得了释放的出口,于是数学家开始戴上了一副诗人的“有色眼睛”,眼前的世界便十分“有料”。
所以,严先生离开书斋,亲近自然,写作诗歌,发现灵感,寻找真,也寻找美。
严先生写山水诗,刻画自然风光,有自己的本色, 他和许多诗人刻画描摹山水的方式不一样。
很多诗人喜欢借景抒情,写的是景,想要传达的是他的独特眼光,言下之意,一样的景色,我看到了你看不到的东西,多少有点诗人的傲气。严先生就比较实在,他的诗词有一个鲜明的特点,那就是,他看风景时很认真,带着一种科学“观点”,在他笔下,山还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,他有意不让情感影响自己观察的结果,他只想告诉你他看到了什么,没有故作惊喜,也没有故作深沉。读他的《游红石峡》,你跟着他看到:“灵龟戏水渊中石,孔雀开屏岭上花。”有比喻,但没有想落天外,所用比喻基于可观察对象;读《游新疆五彩滩》:“起伏岩滩如涌浪,连绵绿树接山峦。”基本上纯用写实,“如”字后面不算比喻,最多也就是夸张;读《游梵净山》:“兀立危倾蘑状石,飞来神物落仙山。”有 “神”“仙”二字,但没有鬼斧神工,只是刻画地貌的神奇。
这些诗句主要不是抒情,而是观察。观察得准确,描绘得清晰,这很像数学家的工作习惯。数学家最大的本领,不是联想,而是看见别人没看见的结构。普通游客看见的是风景,诗人能感受到大地的心跳,数学家看见的是风景中的秩序。
严先生的诗词,很少故作深沉,也很少刻意雕琢。他的笔下没有太多伤春悲秋之情,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后的喜悦。仿佛一个孩子发现了新大陆:“啊,原来这里的风光这么美!”诗人不喜夸张,他认为,如果能如实写出大地的美,就是对自然的诚意礼赞,这种真诚,反而难得。他甚至不用美得“不可方物”之类的表达,作为一个本色的数学家,他必须努力描写出对象的客观形状,“不可方物”是个什么东西?!是没有数学天赋的人才会用这样的词语。
严加安先生的作品还有一个特点:充满光明感。
中国古典诗歌里有两种传统。一种是李白式的昂扬,一种是杜甫式的沉郁,严先生显然更接近前者。无论是《青海湖怀古》,还是《贵州兴义》,无论是《三峡人家》,还是《额济纳胡杨》,读者看不到什么压抑的感情,也没有愤懑、牢骚和幽暗。能看到的总是令人“心旷神怡”“流连忘返”的“大美”风光。有人也许会说,这样会不会少了深度?未必。他生活的土地给了他光明的背景,他愿意一辈子追随光明。你不能要求一个寻找光明的人闭上眼睛。一个不算很年轻的学者,走遍世界之后,仍然愿意相信美,愿意赞叹美,本身就是一种深度。经历过复杂之后还能保持单纯,往往比愤世嫉俗更难。
严加安先生的诗词,还有一种“硬朗”和“坚韧”,他特别关注生命力顽强的生物,比如,《额济纳旗胡杨》,胡杨本是植物界坚韧生命力的象征,在大漠风沙中“硬抗”一生,“硬挺”三世,它属于严先生的植物知音,但严先生秉承一贯的“低调”“朴实”诗风,他并没有借此大发感慨,只是平静写下:“怪树林广袤,千年不倒,千年不朽。”如此世间硬汉子,加一个赞美词都有损树格!
这种去文采、去喧嚣的描写背后,藏着一个科学家的气质。他不急于把一切都解释成哲学和美学,他首先是尊重事实,尊敬对象,让镜像自己说话。有时候,“白话”比高谈阔论更有力量。
以科学家身份而加盟诗人队伍,严加安先生并不是特例。近代以来,中国出现过一个很有分量的群体,他们白天研究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工程,晚上或微醺后写作诗词:华罗庚写诗,钱学森写诗,钱伟长写诗,王梓坤写诗,丘成桐写诗,王玉明写诗,严加安先生也写诗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中国传统文化里原本没有文理分家的观念。孔子讲“六艺”,其中既有诗书,也有数术;张衡既是科学家,也是文学家;沈括既写《梦溪笔谈》,也懂音律绘画;苏轼是文豪,也研究水利,徐光启研究农业,本色是文人,王阳明带兵打仗,但研究心学才是当行本色。
真正的一流头脑,往往是融会贯通的。
今天人工智能越来越强,计算机比人算得快,数据库比人记得多,但有一样东西机器暂时还无法替代,那就是面对晚霞时的感动,面对湖光山色时的沉醉。
数学让人认识世界,诗歌让人热爱世界,而严加安先生这些山水风光诗词最可贵的意义,也许正在这里:它们告诉我们,一个优秀的科学家,不仅能够证明定理,也应该能够欣赏大千世界。
人终究不是一台计算机,人是会被山水打动的,而一个可以被山水打动的人,才是完整的人。
严加安先生笔下的山水,不仅仅是山水本身,而是一位数学家与天地万物的相遇。那些云霞、湖海、峡谷、胡杨,既是自然的风景,也是理性和诗心深度融合以后偶然敞开的一扇窗。透过这扇窗,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诗,更是一个科学家始终葆有的童心,以及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对于天地大美最温柔的回应。
史双元
丙午年六月
严加安院士简介:
严加安 男,1941年12月出生,江苏扬州人。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,1999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。1993年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,2002年应邀在第24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45分钟报告,2006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技进步奖,2007年获华罗庚数学奖。
严加安先生山水风景诗选
游红石峡
大美云台显物华,龙潭碧玉映丹崖。
灵龟戏水渊中石,孔雀开屏岭上花。
白练垂空飞雨雪,银溪穿谷起烟霞。
天成画卷游人醉,忘返流连日已斜。
夕游西湖
晚霞逝去暮云开,送爽秋风拂面来。
蝉噪莺啼齐缭绕,月光柳影共徘徊。
钟声缥缈南屏寺,夜色朦胧亭榭台。
石塔浮沉灯闪烁,瀛洲楼阁似蓬莱。
卜算子·登北固山
北固谒英雄,首选参甘露。吴蜀联姻假成真,险被周郎误。
远眺见金山,隐约西津渡。往昔风帆古渡头,嬗变游船埠。
沁园春·新西兰南岛
南岛风光,宛如仙境,人间天堂。有湖光山色,冰川峡谷;纵横溪涧,草地牛羊。岩石千层,犬牙交错,一道天然壁画廊。峡湾峻,观峭岩万仞,飞瀑垂江。
驱车沿路寻芳,色艳丽、鲁冰花沁香。赏沙滩圆石,浮沉海浪;萤虫洞穴,闪耀星光。蒂卡波湖,水清如镜,倒映山峰伴夕阳。游七日,览自然胜景,信步徜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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