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在澳被打要报警”：为什么遭家暴移民女性选择沉默？（组图）

图片来源：Ainur Iman/Unsplash

“他曾给我的一位亲戚打电话说，'母鸡不下蛋了，人们就会把它宰了吃掉'。因为我一直没能怀孕，他基本上就是在说，我也该被宰掉。”

当Zakira*在我的博士研究访谈中说出这番话时，我深感震惊。

“你的这位亲戚住在澳洲吗？”我问道。

“是的，她在澳洲，”Zakira说，“而且不，如果你要问我她有没有报警——她没有。我也没有。”

Zakira并非个例。我对移民女性遭受虐待经历的研究显示，这些女性身边的人明知存在威胁，却没有一个人选择报警。

一种持续的模式

我的研究聚焦于配偶间的经济虐待，但很快就发现，它与情感暴力、身体暴力和性暴力深深纠缠在一起。这些相互叠加的暴力形式，不断强化着受害者的恐惧、依赖与沉默。

在这些故事中，一个共同的模式浮现出来：对于报警，她们有着近乎本能的抗拒。

一位参与者告诉我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报警：“我不知道在澳洲，有人被殴打就可以报警。我以为和孟加拉的做法一样，这种事是由家庭内部来调解的。所以每次挨打，我都是不停地向公婆抱怨。”

另一位参与者则有着不同的顾虑：“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帮我，因为我是穆斯林，而他们不是。”

Zakira也说出了她的担忧：“在孟加拉……如果警察介入家庭事务，整个社会都会羞辱那个家庭。在澳洲，我不知道如果我报警，警察会做什么。万一警察走后，我丈夫打得更狠怎么办？万一警察反而责怪我怎么办？……而且这是夫妻之间的事，警察又能做什么呢？”

在经历了特别激烈的冲突后，Zakira有时会走到当地警察局门口，站在外面，试图鼓起勇气走进去。但每一次，她都转身回了家。

阻止她的原因之一，是她刚到澳洲不久时，丈夫和他的一个朋友告诉她：“如果警察有任何怀疑，会对你进行裸身搜查。”她说：“我不想那样。我不想在警察面前赤身裸体。”

移民女性即使在报警后，也常常面临巨大的情感、经济、社会和文化障碍。图片来源：AAP Image/Dean Lewins

警察并不总被视为安全的来源

并非我研究中的所有女性都选择沉默。

Beena告诉我：“我第二次就报警了，因为我不想落得和我母亲一样的下场。从我小时候起，我就看到我父亲随心所欲地殴打我母亲。如果我和兄弟姐妹试图保护她，他也会打我们……我不希望自己的家庭重蹈覆辙。”

然而，大多数女性并不将警察视为安全的来源。

来自后殖民地国家的她们，对执法系统怀有根深蒂固的恐惧与不信任——那里的警察制度最初是为服务英帝国而设计的，而非保护普通民众。孟加拉的警务文化更是如此：滥用权力和有罪不罚的现象十分普遍。

Safia说出了一句流传于孟加拉的老话：“被老虎咬了，你受18处伤；要是警察介入了，你得受36处伤！”

她还补充道：“我以为如果我报警，他们会立刻把我丈夫关进监狱……那我带着孩子们能去哪儿？我没有钱，也没有人支持。”

几位女性提到，丈夫一再警告她们，报警会导致被驱逐出境，或孩子被带走。另一位女性Roji则担心，因为丈夫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她不能，他可以轻易说服警察，而她连听懂对话都很困难。

污名与羞耻

移民女性即使鼓起勇气报了警，往往也立刻陷入内疚与不确定之中。

迫于家人和社区成员的压力，加上对独自应对澳洲法律和福利体系的恐惧，许多人选择撤回投诉。

Humaira正要拨打000时，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曾报警的家庭：“自从人们看到警察去他们家后，其他家庭就不让自家孩子跟那家的孩子一起玩了……我立刻就挂断了电话。”

制度中内置的依赖性

移民并不自动意味着对女性的解放。在许多情况下，移民女性抵达澳洲后反而面临新的脆弱处境——孤立无援，在财务上完全依赖配偶。

我的研究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：如果本应保护移民女性的体系，往往从一开始就无法真正倾听她们的声音，那该怎么办？

大多数曾寻求过帮助的女性，都描述了与这个体系周旋时的迷茫感：流程仓促、法律用语生僻、缺乏具有文化敏感度的沟通方式。

在警察处理了Safia家的冲突并将其丈夫带走后，她被问及是否要“起诉”。但没有人向她解释这意味着什么，或可能产生什么后果。

Ayesha谈起自己的经历时说：“警察来了，给他开了一个AVO。我甚至不知道AVO是什么意思。”

Mala忍受了长期的身体、性和心理虐待，最终就遭遇报了警。当警察提到AVO时，“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”。她回忆道，那天晚些时候警察回电话告知丈夫不承认任何指控，“我完全不知道这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，也很难理解警察在说什么”。

许多参与者在对澳洲法律、警察程序或支持服务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，就已被推入了法律流程之中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并非所有参与者与警察的互动都是负面经历。Faiza描述了她的前夫如何在报警后反咬一口，诬告她施暴，撕破自己的衬衫，用头撞墙。她被逮捕带到警察局，感到困惑无助。但一位女警官平静地引导她走完了整个过程。

一名警官给她拿来三明治和果汁，让她打破斋月的斋戒。Faiza回忆道，那名警官对她说：“这不是世界末日，别担心。”她说：“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安慰的话。”

同样重要的是，许多移民女性之所以不愿披露虐待，也是因为害怕这会助长针对自己族群的种族主义刻板印象。

但抵制种族主义，不应意味着忽视女性的苦难。

如果我们不能正视这种暴力及其背后的结构性失职，许多移民女性将面临多年在一个从未真正看见她们、理解她们的体系中苦苦挣扎的前景。